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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光老尽,故人千里

“你现在在哪?我抱着两个球拍,出了电梯就打电话。

“嗯……明华酒店……大概是叫这个,今晚要在这住下了,明天约好了一场。”

“那好,等你弄完了,来那个南京路的奶茶店等我,”我又补充了一句,“能找到吧。”

“应该可以。”

我挂掉电话,走出了小区,在通讯录里找那个不会去主动联系的人。“水落”……“水落”……拨了电话。

没过几秒,那边接通了。

“水落,你现在在忙吗?”

“啊……怎么了。”

“没事……秋阳来了。”

“秋阳?”

“嗯,他刚到了郑州……你在郑州吧。”

“我在郑州,但我刚从医院出来,现在不在家。”

我思索了一下:“我马上就和他见面了,大概我们会去广场打会球,你要是打算来的话,记得和我说一声。”

“奥,行。”

我停顿了一下:

“我没告诉他你在这,如果你愿意来见他,就来是了。”

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我想他大概不会来的,感觉。

我住的小区离奶茶店并不远,挂了电话后,走了几步就到了。我趴在人行道的围栏上——围栏是我的家乡不会有的东西,打开了手机的地图软件。

我记得附近是有一个叫“明华酒店”的地方的,在哪里来着?软件的搜索框输入后,最近的结果要七八公里。

应该不是。我自言自语道。我将“明华”二字删去后,搜索结果一下子多了起来。

算了,等他来找吧。我关上了手机,抬头端详起马路来。

奶茶店在十字路口的一个角上,并不很宽的马路,隔过去的那个角就是我读的高中。看到两个人在远处过马路,我下意识地仰起头来——他是和他爸爸一起来的,我记得。

但那其实是两个中年男人,像是任何一个女高中生不会去招惹的人。

我又低头看起这小路上的人群起来了。

旁边马路上,有一男一女坐在电动车上聊天,马路对面的烟酒店上有红色滚动的条幅在闪烁,不及奶茶店一半大小的咖啡店里飘来咖啡香,几乎每个店铺门口都有一面红色的国旗——现在是国庆节假期来着。

明华酒店……明华酒店……是不是,便利店旁边那个?

反正就在路那边,走过去也不远。

走近了之后,才看见确实是叫“明华”的酒店,从门外看进去,大厅阴暗的很,若不是有一个小男孩在玩弄旋转门,大抵会让人觉得这酒店已然倒闭了的。

大厅里人倒是很多,沙发上——那种有些年代比较流行的皮质沙发,躺着坐着三两个人,旁边又有三四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站着。

柜台里的是一个约三四十岁的太太(秋阳后来纠正讲:那位老太太至少有五十岁),带有一点郑州口音的普通话,正在捣鼓那个看起来有些时间的电脑。

站在柜台前的,有秋阳。

他头发乱蓬蓬的,穿着不合他身高的红色短卫衣,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。

我拿起羽毛球拍,向他的屁股打过去。

或许是我的错觉,他似乎迟钝了一下,才扭过头看,看见是我,便发出了“呜”的呼气声。

“还没好吗?”我凑到柜台边上。

“唔,要等一下。”他不知道闪去了什么地方,过了一会又闪了回来。

我拿出手机,随便地刷起什么来。看样子他们并不能很快结束,我便又出了大厅,在门口站着打开了B站看更新条目。

没有很长时间,秋阳和他父亲便走了出来。

“走吧,”我开口,“去广场打球。”

“行。”秋阳倒也没有拒绝。

他父亲掏出了两部手机,递给了秋阳其中的一部。

我们向马路对面的广场走去。

“你们聊了一个半小时?”

“嗯,只是咨询就咨询了二十分钟左右吧,然后又说了四十分钟的,就是该重视哪些方面,那种问题。”

“她好像不是专业的来着。”

“对,她是,心理咨询师助理。今天咨询师不在这。”马路的绿灯亮了。“不过实话说,看见那个价格我还是吓了一跳。”他双手抓头。

“一次1000,”他补充道。“不过聊倒是挺愉快的。”

我笑。

“有两个人来陪你吗?”

“没有,就是,只我爸,”又过了一个红绿灯,“我爸今天中午十二点才知道我要来郑州做什么,我一直跟他说,见面再告诉他。”

“那你妈呢?”我笑道。

“我妈?呼呼,我都来郑州半小时了,她才知道我来郑州了。”

“啊,你出来怎么跟你妈说的啊?”

“没跟她说,压根,说都没说直接出来了。”他轻快地说,“不过到了这儿后她打电话过来了,嗯……总不能不接吧。”

我笑出声来,“这倒是你会干的事。”

广场里人很多,喧闹极了,充斥着健身的老年人和游乐的小孩,我们走的人行道上,一边是乒乓球台,每个边都有三四个人,乒乒乓乓声,不时的“好球”呼唤;另一边是下午五点的太阳,大概是一片空地,不过是什么人还有什么事已经记得模糊了。

“在哪里打球呢?”我思索道,“不过,广场里一股浓烈的烟味。”

“确实”,他接到一个电话,然后嘚吧了几句。

“3……7……5……我知道了。

他挂下电话,我指着前面那块空地说:“就在这打吧,这里原来是个羽毛球场。”

“场呢?”他问道。

“喏,这就这,看见地上的白线了吗?就是羽毛球场的线,我第一年来郑州的时候这里还有网呢?”

“所以现在为什么没有了?”

“不知道,可能是因为损害严重吧。”我把一个羽毛球拍给他。“不过我们过一会再打,先坐在那儿聊会儿天,边打边聊还是太累了。”

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“或者那个台阶的地方。”我又说道。

他抱住头说道:“咦,我本觉得和你在一块聊天会去一个有饮料有座位的地方。”

“你是说星巴克这种?”上一次我们见面确实是在星巴克。我,秋阳,和凌岳,有半年多了。

“不一定是星巴克,但起码得有座位吧。”

“那行吧,我们去星巴克门口坐着,不过这回我请不了你了,账上一分钱没有。”

“没事,我不还欠你吗?这回我有钱,我爸把他的支付密码告诉我了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我笑。

他也一起笑起来。

比起坐一个地方,我们选择了四处走走。先是绕着我们学校转,聊些多的少的。

“这附近有书店吗?”他对着商场问道。

“有是有,但都是卖那个啥的。”

“啥?”

“就是那个……教辅,”我挤出了这个字眼。

“恶心。”

“也是有一个书店的,叫什么,‘西西弗书店’来着,但是有一点远,大概骑车五六分钟?”

“那也还行啊,”他思索道

“走路二十分钟呗,大不了扫个车子。”

“不过我不太建议去。”我解释道,“里面书倒是挺多的,但是现充多——说‘现充’这个词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
“你是说那种拍照打卡的人群喽?”

“嗯。”

事实上,如果和朋友在一起的话,在哪里都一样吧。

我们穿过商场前面的篮球场,砰砰的篮球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传入耳朵,他说道:

“我们宿舍讨论的结果是,异性之间是不存在纯友谊的。”他顿了一下:“可是,我们俩之间不就是纯友谊吗?”

“对呀,”我想了一下,“不过可能对我来讲,‘异性之间的纯友谊’这个可能过度标签化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唔……对我来说,友谊本身就是十分难得的东西了,再加上‘异性’这个标签可能是多余的。”

“这样来说,我的初中倒也挺不错的,”他笑道:“有你,凌岳,还有水落……嗯……三个朋友呢。”

“我们都是Le啊,谈什么异性友谊。”

“Le?”

“LGBTQ,”我笑道,“性少数群体。”

“我算性少数?”他显得很惊愕。

“不算吗?”我更惊讶了,“你不是说你是‘双’吗?那你和水落算什么。”

“算朋友啊,”他说,“姑且算我是‘双’好了,不过如果真的要找男的谈恋爱的话,水落确实是个好人选。”

我想不到水落如果听到了,会是怎么想的。

“你厌男吗?”他又问道。

“有一点吧。”

“哪方面的?”

“有一部分是生理上的……嗯……大部分是社会意义上的。用上野千鹤子老师的话说:这世界对你们这群男的已经够好了。”我回答道。

“生理上是指哪方面?”

“就是,生理上的……”我尝试描述出来一个场景:“比如,一个男的在面对裸照的时候。”

“说出来无妨。”

这时候我们恰好拉开商场的门帘,在十月的天,外面冷,商场里倒让人出汗。

我脱下了外套:“给一个男的灌点酒精,看点裸照,他的那部分最底层的丑陋就暴露得一览无余。”

“不过你是个例外。”我看向他,“我没法想象你那样的样子。”他没有说话,笑着说:“如果把我灌醉了,大概我会满嘴胡话,把平常不会说的激进的想法全说出来。”

“那倒是。”他认同了。

一段时间的沉默,也或许是我忘记了谈话的内容,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,裂开,崩坏,溶解。

商场里人并不算太多,即使是稀少的人流也足以衬出我们的邋遢,——他的胡子没有刮,头发乱极了,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的青年小伙,他那不合身的红色运动卫衣在腰的位置堆成了一堆。而我呢——连胸衣也没穿,颜色脏脏的灰色上衣和灰色裤子,很久不洗的油油的头发,长得要盖满整个脖子,穿的旧的外套上有许多豆子大的墨点,半褪不褪的样子。

即使这样,他路过珠宝摊还是停了下来。

“两位想看些什么呢?”店员是一位面相不清的小姐。

“把我们两个说到一块,嘻。”我笑道,他开始看起那些有些廉价的首饰起来了,一些简单的耳环,上面镶着一点小珍珠的那种。

“想要这给谁呢?”店员小姐一般的开场形式。

“送给妈妈……”他的回答语气像是在闲聊。

“妈妈的肤色是偏白一点还是偏黄一点的?”

“嗯……偏黄一点的。”

“那这样的几种……”

店员小姐开始向他介绍起来了。

“不过话说,你拿你爸的钱给你妈买礼物,合适吗?”我嘟囔道。

“那有啥。”他回答说。

可是他爸妈明明割裂了的。

我本也在挑这方面帮不上忙,也怠于去做这种事,便去一旁玩手机,刚拿出来,手机就落到了地上,捡起来屏摔碎了角。我听见那位店员一直问秋阳,想要什么价位的,她好给他推荐。秋阳很窘迫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努力开口说话,似乎是进退两难的人露出的表情。比我记得的两三年前,他面对不讲理的老师时还要窘迫几分。

过了一会儿,秋阳终于朝我逃了过来。

“哎呀好愧疚啊——”他双手抓头,“她跟我介绍了那么多,我最后却没有买,你还不会愧疚吗?”

“话说——”我笑着,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“你是不是有一点社交障碍。”

“没有吧——”他又双手抱头,“我只是,毕竟两年就是两点一线,没去过其它地方。”

“就是——社会性交流障碍。”

“那可能有一点。”

待到我们又到了人少点的地方,我又问他:

“所以你爸妈是怎么回事。”

“感情不合嘛。”他的语调又变得轻松极了,像是在讨论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:“无所谓。”

“12年的时候离婚,不过中间又复婚了一次,虽然离婚了但仍然是同居,前一段时间才分开住。”他讲道,“无所谓。”

“唔,”我应道,“确实是无所谓的事情,我父母他们都各有一个前任还。”

他许久没有回答。

“桓衍,”他又走到前面,回头看向我。“你说如果我去谈恋爱,你能想象到吗?”

“唔,怎么说呢?”我们登上了商场的观光电梯,“如果是水落的话,我觉得和水落聊感情,就像和路易十六聊脑袋一样。”我笑道。

“好比喻。”他笑了。

“对于水落那种人来讲真的存在所谓的‘感情’码?”我接着说,“但如果是说秋阳你的话,或许就是量子态的路易十六的脑袋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……薛定谔的路易十六的脑袋,”我尝试解释:“你要说它有,它也可以有;没有,也就没有。”

“唔。”

下了观光电梯,小孩子的欢笑声便传了过来,——这一层是母婴专区,旁边有用彩色橡胶板围成的专供小孩子游玩的区域,那一种用爬爬垫、滑梯,小转盘、泡沫球池组成的地方。围栏的旁边,有一排专供家长坐的高脚凳。

“我们去那坐着聊,”我指着那。

“好主意。”

坐下后他便向我讲起了他和一位网友的事。

学姐上的中科大计算机系,他初一的时候认识的,和他差了三岁还是四岁。秋阳在说这些的时候,总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意味在,他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,聊天频率也十分不稳定,他将自己描述成像一个宠物一样,到点了叫一下,然后被抚摸两下。

“那她对你什么感觉呢,你觉得?”我问他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又变得轻松了起来,“不过对我倒是什么话都说。”

“嗯。”我不好回些什么,他之前也没有和我讲过。

“你记得初一的时候,我不是读马列嘛,”他讲道,“读《共宣》,读《资本论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教我的,”秋阳又说道。

又是沉默。

有三个,还是四个孩子,坐在那种孩子玩的转盘里,旁边一个阿姨帮忙推着转盘,他们扯开嗓子大笑,笑声打断了我们说话。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几个大屏游戏机,上面播放着闪光的游戏动画。

我不知道我在盯着什么看,或许是那其中一个孩子快要从转盘上掉下来,又或许是那过度闪频的游戏画面。今天再想起来那些东西都恍惚极了。

“诊断结果怎么样。”

“大概是说,应该是有点中度抑郁和中度偏执。”他回答道。

“你爸知道吗?”

“知道,”他挠了挠头,“我把诊断书给他看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喝了一口奶茶:“上午我去提前给你探路的时候,我跟那个咨询师助理去聊了,我说是不是抑郁我不好讲,但我感觉你确实是有点偏执的。”

“你的感觉是对的,”他说,“我自己发现不了。说抑郁,我自己知道,但偏执的时候,我感觉不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认识子墨吧。”

“唔……认识……或许?”我尝试从记忆里扒出这个人的脸,失败了。

“没事,你继续说。”

“我和子墨是朋友,平时说话说得比较多。”他开始讲。

“然后她谈恋爱了,对象是我的室友。”

“嗯?子墨是女生吗?”我打断他。

“对啊。”

“唔。”我心想着,现在,太多家乡的人一点都想不起来了。

“她对象是我室友,但是是那种非常肤浅的人,就是,我都不会正眼去看的人。我想子墨也不会。”

“但他却和子墨谈了恋爱?”我说。

“嗯,虽然后来我的想法得到了改变,我的看法,确实是存在不够完善的地方。”

那几个在玩耍的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大气球,他们争着抱住气球,发出富有活力的叫喊,此起彼伏。

“当时呢?”我问。那个大气球被弹得很高,橙色的。

“当时啊。”他呡了下嘴,说他写了整整十多页的《谏子墨十思书》,子墨回了他,写了两页,他又写了五页,子墨最后只回了他一页。

我听着他说完,没有说什么。这个故事也就结束了。

“你们不嫌弃我真是好。”他又说着,“等毕业之后……毕业之后!毕业之后!毕业之后!……我烦死这句话了!”

我很少见到他如此激动的样子。至少在我和他在一起上学的那几年里没有。记忆里,至少在消解某件事的意义上,他比我在行得多。

“环境嘛……在这种地方……”我叹了口气,旁边有一个老爷爷走近围栏,给一个小孩子拍照,小孩子听起来开心极了。

“对了,凌岳也网恋了,你知道吗?”我问他。

“嗯,知道,她跟我说了。”我其实有一点惊讶,我本以为凌岳只给我说了的,“她不是说那个女生在福建,她也觉得追不上么。”

“她在天津上学,说什么追不上。”我有些辛酸地笑道,“前几天,就八月底的时候,她还去了上海玩来着。”

他苦笑。

“不过她倒是个正常人。”我笑道。

“我觉得她也需要咨询,”他又说,“这只是环境的问题。”

“她家境应该比你要好一点吧。”

“其实差不多……毕竟,我爸妈都是做生意的。”

“重点其实在于,”我伸了个懒腰,“我们俩下面都还有个妹妹,不然送到天津去并不是很难的事。”

“确实,凌岳是独生女喽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趴在护柱上,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会想到,这二十多公分长的护栏或许可以是酒馆的吧台。

这种说话的间隔我们大概会是不喝酒吸烟吧,我们的对话之间存在的沉默并不会是尴尬的表现。而且沉默也不会太久,无论是凌岳,我,秋阳。

“我之前有一个学长,”他开口了,“就大概是我们上一届的,高考没考好,上了一个什么信阳……”他说的学校名称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
“二本?”我问道。

“是。”他抿了抿嘴,“那位学长跟我描述说,他们宿舍里进去后,五个人全在玩手机,几乎之间很少说话,即使说的话也全是脏字。”

“我想,我以后也大概是这样的环境吧,挺让人崩溃的,”他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调说,“过完这八个月,考个河大,我的未来也就这了。”

我在思考怎么回答,但思考这个的原因并非是我会去考虑什么样的回答更加适宜——我并不是一个被“情商”或者类似的词条所困的人,但我那一刻确实在想我到底要去说什么,出于什么原因,我不知道。

那种悲凉的、宿命的、低沉的语调我从未听过。他说:

“那个学姐,我看不见她,太远了,她的生活丰富得很。而你又在这么好的学校读高中。”

“我的成绩又不像之前那么好。”

“可上个985也不成问题啊,”他又说道,“不像我。唉,你们不嫌弃我真是太好了。”

事实上,我是有一点失望的,我本以为他会有什么更为体面的理由。我没有把这样的想法说出来;他一直都应该是理想的,高贵的精神的存在。我本以为我的悲观主义在他那里会成为批判的对象,我也没有想到过,正如我无法想象他和那些肮脏的易怒群体的联系一样,我无法想象有一天,在我面前的他,内心被那些东西拖入深水。

可是我本就是深水中漂浮的人啊。我又有什么理由责备他呢?

我又想到,我的朋友们无一例外地是理想主义者,也全他妈的被心理狂魔追赶、玩弄。这是某种必然性吗?我不好说。但这种现象确实在我的不同阶段都无一例外地拖住我的身体——即使我自认为我不是一个常和别人交心的人。

“你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,秋阳。”

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仍然在想这样的问题,我似乎从来没有在说一句话之前思考那么多,现在的我太习惯于消解情绪的意义了。

但他的处境呢?凌岳早去了天津,水落和我来了郑州——水落的成绩,更是我也赶不上。

想到这里我那部分失望就已消失殆尽。那时的我心里便有了一种想法——更为理想化,更不切实际的想法了,但这种想法确实是温柔的,或许那最温柔的地方,没有丝毫的逃避、消解或者丝毫的冷漠、嘲讽,最温柔的地方只会在这种时候展现出来,不过现在说还是太早。

“如果是我的话,我会觉得,”我向后倚身子,尝试营造一种轻松的感觉,“我会觉得不重要,现在你能考多少分,上什么大学也都不重要。”

“在这种环境下,痛苦是无止境的——这两年我愈发觉得叔本华的悲观主义适合我——像钟摆一样,在痛苦和枯燥之间徘徊。”

“唔,叔本华——”他变得立刻有兴趣了起来,“你这样的人需要叔本华吗,你应该会更需要赛斯。”

他说的“赛斯”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我已经记不太清了,大概就是某个赛什么的人。

“呼呼,”我继续说:“东亚的我们太擅长用犬儒包装起自己了。”

“对我来说,或许我考个北大,武大,还是郑大、河大,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区别,未来一定会是痛苦的,没有意义的。今天会为了高考痛苦,明天会为了业绩痛苦,以后也会为了养老金痛苦,本身就是必然的事情。”

他笑道:“所以我会觉得你更需要赛斯:我们不是做不出选择,而是不能承担选择的后果。”

我也笑了:“好的,虽然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赛什么的人,但我已经开始讨厌他了。”

“一点边界感都没有是吧,”他笑道。

“对。”我接着说:“所以,如果一定是痛苦的循环的话,那当下过得快活才能自洽吧。所以我总是在学校里会说‘作业写不完了好诶!’然后上床看课外书。”

“我也差不多,”他说。

如果真要说的话,现在的我或许和两年前的秋阳很像,能快活地过,也不会去争什么。但两年前我是鄙视这种态度的。当时的我好强,自恃,到现在的我却更觉得这种轻松十分可贵了。

游乐区里的孩子们安静下来了,秋阳旁边那位老爷爷仍在摆弄着他的手机拍照。不过那些东西似乎都离我们很远了。

“走吧,再转转,”过了许久的沉默后,他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我们走出了商场去转,涉足了哪些地方现在也记不清了。母亲发来信息,问我什么时候回来,我看表也有一个时辰了——我本说一个小时就能回来的。

我们又用了一个小时吃完了饭,秋阳在吃饭这方面可真够挑,虽然我并没有嫌弃他,不过倒是转了两条街,他才肯定了一处他愿意吃的东西。

“不过,你和我出来,你对象不会吃醋吗?”他突然问我。

“我对象?”我笑了。“如果是女的话,她估计要把你杀了喽。但你是男的,我想她大概会抱着吃我瓜的心态。”

“真有意思。”

待我们吃完了饭,夜已经深了,并不繁华的商场里被市场裹挟了人流和消费能力,总有更为优秀的平替,也总有更为浮躁的环境和更为匆忙的人群。

“走吧,送我回家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一路上我们又聊了许多愉快的话题,水落啊,游戏啊,代码啊,Vocaloid啊。直到穿过热闹的小巷——即使是郊区这里也仍然热闹。初秋的晚风袭人,凉意并不是一股威胁性的力量。

走近我所租的公寓楼,我指了给他看。

“喏,那座楼上去就是我租的房子了。”我停下来,“送到这就行了,别往前走了,前面一段时间有东西从楼顶掉下来。”

他大概是听见了的,可他仍然往前走了两步,转过身来面对着我。小区里没有路灯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

没有什么停顿,我不知道他想这句话想了多久,也不知道他想没想过我会不会拒绝——他大概是笃定我不会拒绝的吧。在夜色中,他说:

“如果不介意的话,可以抱一下吗?”

我笑了——有点悲凉的笑,直到他说出这话时我才意识到一些东西,那些东西或许,或许我该早就意识到的——我们的这场见面,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伤感的,正像是两个要溺死的人,在水中挣扎着,相互拉拽着,撕扯着——他要溺死了,而我有意或者无意地觉得,我们在游泳中而已。

我上前抱住他,紧紧地和他贴在一起,他身上并没有我本料想的颓废的味道,即使他头发没梳,胡子没刮,脸大概也没有洗,似乎衣服是换了的。我和他身高相当,所以我们可以将头放在对方的肩膀上,我绕过去双手,轻轻拍他的肩胛骨,不知道是对他,还是对我自己,呢喃着:

“没事……”

在夜里我们向两个方向走去。

回家后,我照例交上了手机,回到我的房间中,锁上门,趴在床上。房间的窗户没有关,窗外有轻巧的风声,寂静的,像一位叹气的旅人。无尽的寂寞、悲凉混着那个拥抱的质感,如同无声海啸,挤压着、冲垮了我的每一寸身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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