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雪峰死了,死于过劳还是意外,我搞不清。
我只知道,他不得不离开辛苦练成的三寸舌头、肌肉,遗留这宝贵的身躯供他人观赏。我衷心替他惋惜。
然而当我们费力剖开他已经僵直躯体,厚重的脂肪和肌肉,硕大的心脏,没有见到预料里在这皮肉里运行的超人的精神,永恒轮回不眠不休的意志,只见到一个小小的,瘦弱的,红里透紫,皱皱巴巴如婴儿般的——张子彪,用胸口微弱的悸动来证明,他没有死透。
千禧后的第七年,毕业于郑州大学给排水专业张子彪志得意满又有些惆怅。对考研的了如指掌而小发横财给了他自信,但是暂时的拮据又迫使他退而结网。张子彪略带留恋地告别学校,告别这个曾给他带来巨大震撼与落差的地方。
第二年,他顺利地进入一家设计院,成为这座城市每日吐纳的一员。站在公司外的十字路口,他能望见,郑州的天空总是朦朦胧胧,同这里人们的生活一样,灰头土脸,热火朝天。广告招牌被最具饱和度的色彩盘踞,到晚上成为万花筒,填满声光电。从二七塔步行到火车站,能见到二十四小时里世界上最多的人。出租车密如蚁群,昼夜不息地搬运城市。那时的马路牙子就像奶奶镶的粗线鞋垫,孩子在上面追逐,摔王牌,有时候坐着爸爸的电动车后座,数着土土的马路牙子的泥点儿、张望油腻味的修车铺和五金店,转眼就长成大人。
张子彪生活已经颇为满足。他有一个不像他那般健谈,但性格和条件都相合的妻子,一个快上初中的女儿。他有一套在郑州三环的房子,月供早已还完,另一套新房已经交完首付,等候竣工;一辆新换的比亚迪,加上之前的现代,和老婆一人一辆。偶尔周末无事,他会起大早,载着渔具,带上那顶若干年前在景区外买的草帽,到郑东的湖边钓鱼。在“大玉米”涌起光浪时,骑着晚霞归去。
月末,算账是从纸笔到手机亘古不变的事件。重开一页,他总是紧张兮兮。所幸,在还完月供之后,在计算了水电柴米油盐酱醋之后,在续费女儿的兴趣班之后,总是结余一笔。他存起来,攒起来,盯着数字跳动,开始构思一段全家旅行。这使他心安。
每隔一年的年末,他阖上红彤彤的家门时总会略有迟疑。他的房子还不够多、不够大,无法把远在齐齐哈尔富裕县的父母接来郑州。新房什么时候交?爸妈住习惯吗?妻子会不会嫌……问题立马盘桓在他头顶。哦他不能再想了,他要开始检票了。他轻轻拍着背女儿说:“睡吧,睡醒了就到了。”
但他还是有一点遗憾。他还没去过苏州。
苏州是个存在于故事里的地方。
你去过苏州吗?不不不,我说的不算拙政园那般移步换景的园林,不是虎丘山微微倾斜千年的砖塔,不是平江路上的软语评弹。
我想说另一座苏州。
在档案馆泛黄的线装书里,藏在《明清进士题名碑录》密密麻麻的刻痕里,百名院士户籍一栏整齐划一的籍贯里。
你知道吗?
明清两代五百年,苏州府出了四十位状元,是全国的五分之一。
新中国1600余两院院士,苏州籍105人。这种事在全国300多座,占70%的城市里,从未听说过。
你见过那份榜单吗?从申时行到翁同龢,那一串长得令人眩晕的名字。
这片太湖滋养的水土,自古以来卷得如火如荼。
如果你博览明史,你会发现,万历首辅申时行就是苏州的状元。张居正十年给大明续了一口气,申时行续了另一口。
讽刺的是,他的能力常居于中下游,甚至被评为和稀泥高手。
可是,他的结局是首辅里最好的一档,60岁急流勇退回到苏州,颐养天年直至耄耋,追赠太师。衣锦还乡,荣归故里,功成身退,在那个年代,尤其那个位置,殊为不易。
或者说,从古至今,卷王中来的人,在功成名就后急流勇退回归平静,从来不易。
张子彪看到了什么呢?一梦千年的姑苏烟雨,江南画卷,还是浩如烟海的教育市场呢?
张雪峰死了。然而当我们费力剖开他已经僵直躯体,厚重的脂肪和肌肉,硕大的心脏,没有见到预料里在这皮肉里运行的超人的精神,不休的意志,只见到他的皮囊像放了气那般迅速干瘪下去。
这应该是一幕悲剧性的终曲,在无所遁逃的死亡炙烤下,曾经这副躯体里咆哮运行的意志尽数蒸腾,学位,清华硕士,北大MBA,名师,专家,抹平信息差的行业人,“强者是不会死的”……那些爆裂的身份纷纷从天上落下,仿佛一场偶然降下的雨。
傻孩子,苏州经常下雨。
那不是华北一样突如其来无可抗拒的暴雨。牠的雨绵长,精致,昂贵,蘸着一方文脉,染着无边风月。
那是父母愿意为了孩子报三五万元的研学去“感受学术氛围”,是每年愿意十几万补课的焦虑,是学区房价节节攀升后那双殷切的眼睛。
对于张雪峰来说,苏州是一种宿命。一整个江苏的渴求,就能养活一个团队。
可惜,当他在直播间大口咀嚼巧乐兹、吞咽高油高盐的外卖时,在凌晨跑步时,恐怕少有机会驻足欣赏苏州的美景。
哪怕寒山寺的钟鸣、山塘街的吆喝与直播间“那个专业不能报”“这个学校可以冲”的喊声,只有一墙之隔。
哪一个才是人生,哪一个是张雪峰?
他被人问到,死后想在墓碑上写点什么。他说,人生真好玩,下辈子还来。
可是,真的好玩吗?
苏州拙政园的木兰开了,不算很远、同在太湖畔的无锡鼋头渚樱花风头正盛。甚至,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历经千年依然荡荡,只是,听钟赏艳的客人,又少了一个。
张雪峰死了。一个强者的篇章结束了,但是故事还没有结束。这一次,他的功绩,他的衣钵与遗产已被人接过,作为一项最宝贵的礼物,赠予了苏州。